第47章 箐箐

伊兆原本还尽力保持着平稳,但是听到王老夫人这样说,也是情难自持。原本端着的杯中茶就这样颤抖着洒落了出来,滚烫的茶水落到他的皮肤上顷刻间就生出来红点。

如白雪落梅。

伊兆却恍若未闻,只是浅笑了两下然后把茶水饮尽了。

王老夫人也是伤感,抹着帕子把泪拭去了,‘你母亲,现下在何处?’

这话一出,王隰和和苏逢春先是愣了一下。大概在坐的只有她们二人清楚伊兆家中的情况。原本寻到了家应是喜事才对,可惜伊母已经看不到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家在何处,也不会知道自己曾有那样疼爱自己的爹娘和优渥的家境。

所有的往事,只是混着伊母多年的伤痕消散在了涛涛湖水之间。

也许伊母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世,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孑然一身。潮州和明州离得又那样远,她能摆脱原来家庭的钳制已经消耗了巨大的心血,有哪里有心思去寻情?

若是没有伊兆来王府这一遭,只怕这事儿真的要尘归尘,土归土了。

苏逢春想到这里心中难过的几乎抽痛起来,她也是孤儿不知道家在何方,父母为谁。所以更能感同身受一些。

世事不易,又岂能料。

苏逢春叹了一口气,几乎是随着那口气呼出来的瞬间,一滴莹莹的泪水就滚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苏逢春几乎是叹息着老天的不公。王隰和心知苏逢春的情况,再加上听到这样的事情心中也是触动酸涩,只不过在众人面前王隰和却不能如同苏逢春一样肆意宣泄情绪。

她的腰板仍然挺的笔直,但是袖下的手却拉紧了苏逢春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王老夫人还在期待的看着伊兆,想是自己友人多年走失的姑娘终于能团圆,也是了却一桩遗憾事。

伊兆犹豫着开口,刚一出声却哽咽的厉害,几乎是语不成句,但是他还是忍着巨大的悲痛说完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王老夫人大怮,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王石害怕自己母亲出什么事儿,连忙给王老夫人顺气,又说,‘过节呢,娘。’

说着王石又看向王夫人说,‘去跟后厨说,传宴吧。’

王夫人略略点了点头,便跟贴身的紫竹说了,先把汤菜都上了。

王老夫人缓了缓,却还是坚强了起来,她摁住王石的手,缓缓地跟说,‘我没事。’

‘孩子,’王老夫人努力平稳着声线,‘跟祖母讲讲,怎么回事?‘

伊兆只是长话短说,将最要紧的事情说了,‘母亲身子不好,前几个月过世了。’

至于为何身体不好,乃是之前在“外祖家”强迫做些沉重的活计伤了根本,又加之后来连着失去了两个孩子,忧思成疾。

原本伊兆出生了以后家里好过了些,伊母也在努力的看病疗养,全力投入到伊兆的教育里把失孤的痛苦补回。

可大概天公不作美,又或许伊母这一生便注定着忐忑多难,伊兆五岁那年,朝廷要与夏族作战,便在全国征集壮丁,伊兆的父亲也赫然在列。

伊兆对于父亲的印象不多了,几乎都是从母亲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来。

伊兆的父母感情极好,他的父亲更是不惜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娶了伊母。成亲之后,伊父念着伊母从前劳苦,从来不让伊母做重的活计。

甚至伊母曾跟伊兆说,他小时候的尿布都是伊父裁剪和清洗。可以说伊父的出现,某些方便填补了伊母残缺的人生。

可惜父亲参军之后,便再也没回来。

小时候,伊兆看着自己的母亲偷偷垂泪,也暗恨朝廷不公。可是伊母却告诉伊兆,仇恨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伊兆还记得那时候母亲抱着自己,身上是好闻的皂角香味。她拍着伊兆的背脊跟伊兆说,‘做个好官,不要让别的孩子在失去父亲。’

伊母其实早就只剩下了一副躯壳,万般忐忑压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可是为了儿子,她不得不坚持下去抚养伊兆成人。

在伊兆有了独立的能力的时候,伊母用自己的生命助推了伊兆最后一把。

她这一生,如同蜡炬。燃尽了,也就枯萎了。

但是伊兆不会说这些,他只需要记在心里。

说出来只会让王老夫人徒增忧伤而已。

王老夫人不知道伊母这一生的困苦,却仍然哭着叹息,‘你外祖母若是知道你们还活着,不知有多高兴。’

伊兆忍着痛,低声应是。

‘母亲,’王石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出声提醒,‘这伊兆的外祖家到底是什么人家?’

王老夫人光顾着激动,却忘记了最要紧的事情。还是王石这样一提醒王老夫人才想起来,转头跟王石说,‘你还记不记得,明州府的朱家?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曾带着你去拜访过。不过这一晃也十几年了。‘

‘明州朱家?’王石略一沉吟,还真的有些印象,‘是每年拜年都给您修书一封拜贺的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王老夫人点了点头,‘说到这儿,咱们这次来了泉州府还没跟我那个老姐姐说。’

王石生怕王老夫人一说又偏了话题,便赶忙问,‘儿子有些印象,朱家是商贾人家。前几年朱家好像还捐了个三千索的官职,想来生意做的事很大。‘王石顿了一下怕老夫人听不明白才继续说,‘这事儿还是儿子替您回信的时候,在信中得知的。’

王老夫人点点头,视线又转到伊兆身上,拍拍伊兆的手说,‘孩子,等过了年关我便带你去见你外祖。’

‘你外祖父母都健在,你上面还有两个舅舅和一个姨母。你母亲是老幺,当年走丢了以后你祖父母几乎掉了半条命,这几年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你们。’

伊兆虽然还没有见过王老夫人口中的外祖家,但是听到他们这些年都在努力的寻找自己的母亲心中还是动容。如果母亲还在,知道自己真正的亲人这样珍视自己,一定会很开心的。

王隰和一直沉默着听几人讲话,这个时候适时开口说道,‘若是祖母带着伊公子去认亲,便先让父亲修书一封吧,总还是要告知一二,不若突然这样大的一个外孙出现在二老面前,只怕一时无法适应。’

王隰和这话说的风趣却又不失道理,王石点点头,‘隰和向来思虑周到,便这样办。’

王隰和点点头又说,‘而且依女儿之见,若是能先告知朱家主人差个与伊公子有血缘的亲人先对比一二,若是确定了再去也好。那朱家二老既然是祖母的朋友,只怕年岁不小了,还是稳妥些。’

王石这会儿光顾着安慰王老夫人,被王隰和这样一提醒还真是这般,虽然王老夫人自己很是确定,但毕竟涉及家门血缘,还是先确定才好。

万一真的闹了乌龙,只怕朱家二老无法接受。

苏逢春听王隰和这样说也跟着开口,‘那我帮忙准备认亲的物件。‘

原本沉寂的气氛因为认亲之事一下子活泛起来,大家都积极的为伊兆认亲这个事儿出谋划策。

‘那这书信,便由我来写吧。’王从钰开口,提议道,‘隰和思虑周到,逢春术业专攻。‘说到这儿王从钰笑笑,‘我便是闲人一个了,总要做些事情不是?’

王从钰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紫竹在门口摇了两下银铃,这便是开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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