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4 渭北大阅

初七人日转瞬即至,而此时的渭北原野上诸军也早已经汇聚于此,营垒校场都已经整造完毕。

此时渭北原野上所谓诸军,主要是李泰从山南道带来的人马,以及所收抚亡散与从北齐交换回的战俘。

之前李泰得到梁睿报信请援之后,先令高乐以五千人马为先锋奔赴河洛,以李裒率五千精兵进入武关,而自己则率领两万人马同样奔赴河洛。

第一轮的动员是三万兵力,而当李泰大军进入到河洛地区后便知中外府大军弃九曲城而西逃,因为担心局势进一步崩坏而又传令贺若敦再率一万人马集结于穰城待命。

虽然这一万人马最终没有投入战斗,可是当李泰得知关中局势崩坏的时候,一边着李倩之与北齐进行接触谈判,一边又着令贺若敦率领这一万人马往武关去。

随后与北齐和谈完毕,李泰也顺利的进入了潼关,便再次命令山南道行台筹备人员物资以供他进入关中之后掌控局势之用。所以接下来山南道又从沔北、汉中等几个区域向关中输济人员物资,而随之进入关中的兵力又有一万人。

所以到如今前后进入关中的山南道人马已经达到了五万之众,不过这五万人马其中有两万余众还是当年江陵之战结束后被李泰扣留在了山南道的关中府兵。

江陵之战结束后,尽管中外府几番追讨,但是山南道这里诸多拖延,一直到了宇文泰举兵东征之际,仍有三万多名参与江陵之战的关中将士滞留于山南。

事实证明李泰这一决定也是比较正确的,如果这三万多名将士也回归关中,少不了也要历经这一次的兵败和内乱。

中外府此番东征,投入兵力十万余,结果兵退潼关时却仅仅只剩下两万出头的人马。如果局面至此没有转机,那么也可以说自大统九年进行的府兵制建设成果被摧毁大半,关西霸府面对的局面较之大统九年邙山之战要更加危困。

所以当宇文护母亲向李泰请求从轻发落的时候,李泰才会无动于衷,因为宇文护作为宇文泰的遗命执行人和当时大军最终决策人,当时做出撤离九曲城的决定当真是罪不容赦。

由于李泰入场及时,又成功扭转局面,在接下来与北齐的谈判中又交换回了众多的战俘,仅仅经由他手解救回来的中外府将士就有五万余众,大大降低了这场战事所带来的直接伤亡。

如果不考虑前半场的溃败和关中的纷乱,这一场征事也可以称得上是一场胜利。北齐方面的直接伤亡较之西魏只多不少,尤其还损失了晋阳勋贵元老的斛律金和其他一些重要将领。

而自从东西分裂以来便一直滞留关东的一些家属人质也得以来到关西与家人团聚,除了那些镇兵家眷们之外,还包括了不少陇西李氏的关东亲故。

除了一些留守潼关、豫西等边境的人马之外,此番参加渭北大阅的人马仍有十万之巨。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和整编之后,那些经历亡散和被俘的中外府将士们也都恢复了一些士气,重新焕发出一种兵强马壮的气象。

当长安群臣拱从皇帝与唐公仪驾抵达渭北,看到校场上旌旗如林、人马精壮的雄阔景象时,也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之前种种人事骚乱与权位更迭都让他们忧心忡忡,各种不好的猜测在心底涌生,只觉得东征战事发生这么大的波折,最好的结果也得是元气大伤。

至于说各种宣扬大胜的言论,也不过只是唐公为了入朝执政而搞的舆情渲染罢了,大家各自心知,只不过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各存默契罢了。

可是当这十万大军整整齐齐、士气雄壮的摆在面前时,这些臣员们那种稍显悲观和世故的想法才终于发生改变。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唐公当真在河洛力挽狂澜、转败为胜,一如既往发挥正常的狂虐北齐大军!

相对于那些时流朝士们还要经过一番见闻和心思的转变,渭北原野上这诸军将士、尤其是被李泰救回关中的那些中外府人马,心情那就热情诚挚得多。

一待李泰的车驾出现在视野中,这些将士们便纷纷挺胸昂首,向着唐公车驾旗纛注目行礼,希望能被唐公视线注意到。当车驾行至近前时,不乏阵列前方的将领大声呼喊道:“唐公威武!”

也有一些营卒并不知朝中爵名的改变,所以便捶胸呼喊道:“为大王效死!”

此类呼喊声此起彼伏,将士们全都向唐公表达着忠诚和热情,对于和唐公并车而行的皇帝陛下不能说漠不关心,也都有点视而不见。

李泰还有点担心皇帝的情绪,然而皇帝自己却乐呵呵的倾盖笑谈道:“之前还有担心国事经此动荡,恐怕人情久不能安。今见唐公于军中声望如日中天,唐公不愧镇国巨擘!国事所托得人,朕亦心慰。”

无论皇帝这话是发自肺腑还是言不由衷,李泰听的也都比较顺耳。他如今做到了霸府权臣这个位置上,虽然时间还有点短,但是心态也在逐渐的发生变化。

就拿今天这场景来说,将士们当着皇帝的面向他表达忠心,就很给人一种超越伦理道德的快感,这是他之前做的卢时所不曾有的感受。

抛开这一点噱念不说,面对众将士们的热情表达,李泰也都给以充分的回馈。由于诸军都是刚刚经历过高强度的征战,所以今天也并没有安排什么演戏对战,仅仅只是阵列检阅一番,接下来犒赏诸军将士才是重头戏。

时下的府兵制还拥有着比较浓厚的私曲性质,府兵军士多数都是乡团武装与豪强部曲。因此即便是有什么犒奖活动,往往也都止于督将一级,至于督将会怎样犒奖其营士,中外府是不理会的。而且自从府兵成军以来,大规模的犒奖诸军也是微乎其微。

不过如今被李泰解救回来的这些中外府军士们,原本的部伍编制多数都被打散了,包括今天接受检阅也是经过一番粗略整编的结果,督将与其营士们不再是原本的搭配。这也是不作高强度对战演练的原因之一,因为站着还像回事,一动估计就要散了。

李泰当然不可能任由这些将士们再恢复原本的乡里和从属关系,必然要进行新的整编,正好也与今次的犒赏结合起来进行。

由于这一次东征战事中山南道和中外府将士的战争经历截然不同,如果单纯依照军功奖授的话很容易就会造成落差和对立情绪,而且中外府人马也根本没有什么功簿记载。

所以这一次李泰并没有直接公布具体赏格,而是普赐所有参与东征战事的将士为勋士。勋士不仅仅只是一个荣誉称号,只要获得了勋士身份,身份就高于普通营卒,并且获得策勋述功的资格。

这一规定看起来有些多此一举,有功必赏这难道不是一个治军的常识?

还真不是,起码在当下西魏这个府兵体系中,普通的营卒并没有独立计功、述功的资格,他们绝对的依附于各自将主,即便有什么功劳斩获,也都要记在将主身上,能够获得的只是物质上的奖赏,但是身份地位如果没有特殊机缘,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大头兵。

甚至就连物质上的奖赏分配都是不公平的,旧年江陵之战结束之后,李泰拿着南梁国库犒赏将士,这才将奖赏直接下沉到行伍之间。但普通营士能够获得的奖赏,也仅仅只是最基础一格的赏赐。反观那些将领们,则一个个都盆满钵满。

兵户丘八,不仅仅只是一个重文轻武、观念上的蔑称,更因为经济地位的丧失所带来社会地位的丧失。北镇军头们的飞升成功,不代表着整个镇兵群体的地位提升。

更何况,当下的府兵制还仅仅只是对镇兵府户制度的一个模仿与复制,仍未形成自己独特的运转内核,许多后续的制度规令仍待创建和推行。

历史上,北周武帝宇文邕将诸军军士改为侍官,让府兵成为天子侍卫,如此既淡化了府兵的私曲属性,也抬高了府兵的政治地位。

可李泰眼下并不是皇帝,即便想要达成同样的目的,那也不可能学周武帝。周武帝是皇帝,所以改军士为侍官,你们都是我的侍从。李泰是镇国大功臣,所以改军士为勋士,你们都是我的小弟!

当诸军军士们在得知自己获得了“勋士”这样一个新的称号之后,先是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然后诸行伍间逐渐的爆发出欢呼声。

他们眼下还并不太清楚这个称号更丰富的内涵,但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居然也能和那些柱国、大将军们一样获得一个专属的头衔,来表彰他们的功勋和贡献,这已经让他们深感新奇和惊喜。

然而唐公向来豪迈,接下来仍然有惊喜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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